珠 玑巷 古            

广东中山大学教授、著名民俗学家叶春生先生曾经这样说过：“广东人如果不知道珠玑巷，那就无异于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。这句话看起来像一句广告词，但它一点也不像现代广告词那么夸张，它应该是百分之百的事实。”
他小时候就听老人们说过，凡是珠玑巷出来的人脚小指有重甲。他发现自己的小指甲果然有重甲。他还听一位资深学者说，珠玑巷人的后裔另有一个特征，那就是鼻梁上起个小节。可叶教授回家照了照镜子，鼻梁却无节。这是因为他的母亲是岭南土著沙人（壮族的一个支系），他自己原本是中原汉人与岭南土著结合的产物，不是正宗的珠玑巷后人。
无伦怎么说，我与这个珠玑巷也扯不上什么关系。即便算是新一代客家人，也没有见过梅关古道悬崖边上的那一挂弯月，没有走过珠玑巷内那铺满鹅卵石的小街。每次不是从云端里降落岭南，就是沿着京广线或大京九线乘火车钻进广州。但是，“黄花满地綴珠玑，广府人称是故居”。那四、五千万嘴里讲着粤语的‘老广们’寻根的热流，也没有商量，就把我带进了珠玑巷。
那是一个细雨蒙蒙的周末，汽车离开粤北的韶关，顺着323国道，朝着东北江西省赣州的方向，急急地行驶了120多公里。过了粤赣边境的南雄市区，又开出了约十公里，两边尽是赤色的山岗，岗上覆盖着青青绿绿的矮树林 。谷地平坝上，眼前所见是一大片一大片叶面肥大、茎干粗壮的南雄黄烟。不抽烟的人无知，岭南的“烟客”们都明白，这南雄烟丝旧时属“进京”的珍品。
阵雨一会儿急，一会儿缓，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个深深浅浅的水洼。我撑起雨伞，迂回地越过了那些水洼洼，走进了古巷。
这是一条广东省仅存的宋代旧巷古道。我们从南端的驷马桥进入，一直走到北端的凤凰桥，全长1500多米，而从头到尾是只有4米多宽的窄巷。3里长巷全用圆溜溜的鹅卵石铺砌而成。街巷两边，是民宅祠堂和店铺商号。古巷曲直有致，古朴静幽。巷内依然保留着古楼、古塔、古榕和古桥等古迹。只要在巷内走上一个来回，你便可发现此地民俗古朴、民情淳厚，上千年前的古镇风貌依稀可辨。
珠玑巷的得名，史书上有几种说法，其中有一种来自清代爱国诗人屈大均（1629——1696）的《广东新语》：原来河南开封有条珠玑巷，后来中原氏族纷纷南迁到岭南，就把聚居之地南雄沙水镇的一条街巷称之为珠玑巷。他曾这样说过：“吾广故家望族，其先多从南雄珠玑巷而来。盖祥符（河南开封）有珠玑巷，宋南渡时，诸朝臣从驾入岭，至止南雄。不忘枌榆所自，亦号其地为珠玑巷。”迁徙他乡的异地人，还是沿用故地的旧名，笔者认为合情入理。
从旧巷南口进入，行不久，在“珠玑古巷”牌楼北面的西侧，有座绿瓦红柱的凉亭。亭内，有元代实心实塔，叠于一口四方古井之上。亭内的石塔为平面八角形，共有七层，由七块红色沙质崖雕刻成形，垒叠而成。石塔通高3、36米，底座直径1、2米，高24厘米。首层为莲花座，上有八角柱体，柱体上刻有“四大天王”浮雕，并刻有“南雄路同知孙朝列重立，元至正庚寅孟冬记”。石塔虽不显赫高大，但却是整个广东省内现存元代石塔中惟一有确凿年代可考的石塔，也是珠玑巷中保存年代较久的文物。
这座石塔名贵妃塔，岁岁年年伫立在这古巷的一边，向世世代代南来北往的人们诉说着珠玑巷人一段悲惨的南迁的历史。
据传，胡妃原是南宋度宗皇帝的妃子，因皇宫内部激烈险恶的政治斗争，受到了当朝宰相贾似道的迫害，诬陷胡妃兄妹有夺权野心。皇帝听信谗言，逼迫胡妃出宫为尼。后来，“老大嫁作商人妇”，沦落为广东南雄珠玑巷富商黄贮万之妾。因家仆告密，说珠玑巷百性要造反，朝廷随派兵前来围剿。这个事件史书上称作“胡妃之乱”。消息自京城传来，周近黎民纷纷弃家逃离。胡妃见此惨状，为不连累乡亲，投井而亡。后人为纪念这位舍生取义的胡妃，便在井上建了这座石塔。我们所见到的这座石塔，按年代计算，是重立于胡妃死后77年。
在古巷北端的凤凰桥头，今人又在一块平坦的洼地塑了一座白色的美女像，有几米高，艺术家和匠人们用了不少现代派手法，力图显示一种女性的美。因雨大，我只好就近躲避在一处屋檐下，隔着条街，仔细端详欣赏那雨中的“美女”，但总找不到一点点感觉，这漂亮的少女塑像与这条历尽沧桑的珠玑古巷、南迁移民背负着的民族的历史苦难和胡妃蒙冤受屈的悲惨结局等等，无论怎样去变化调节我的思维，也无法将他们融合在一起。
珠玑巷的鼎盛时期是在唐代和宋代，唐朝开元四年的时候（公元716年），宰相张九龄（广东韶关曲江人）奉诏开凿梅关，拓宽险要的路面，终将岭南与中原连为一起。珠玑巷就位于梅关古道上，地理位置优越。由于一代又一代先民的开发建设，小镇周围变成了宽阔平整的良田沃野，沙水河从旁流过，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红岗翠岭，站立村边向远出望去，山清水秀，风光旖旎。不仅是一个观光游览的好选择，更是一处休养生息的好地方。为此，南来北往的文人学士、达官士宦、富商贵贾，经过和停留之后，有的便终止行程，在此安家落户。于是渐渐就成了百姓杂居的繁荣集镇。“年深外境犹吾境，日久他乡似故乡了。”北宋时，金兵入侵，中原又起战火。以至靖康之乱，高宗南渡，偏安江南一隅。在这一历史时期内，南迁避难的人更多。他们在这古道上的集镇立足之后，有的人家就长期住了下来，有的仅将此作为一处驿站，然后携子牵女，举家继续前行。
有关史料认为，自北宋中后期至元代初期的200余年间，由南雄珠玑巷陆续难迁的就有130多次。这是一个长过程、多原因，并非一次性的行动。也就是说，珠江三角洲生活着的几千万岭南人，是在一个长时期内由内地中原迁移过来的。他们的后人曾著书立说对此进行评述。《珠玑巷氏族的南迁及其对东莞的开发》、《宋代人口南迁与珠江三角洲的农业开发》等都极有见解。这样，历史上珠玑巷人的南迁已经被衍化成为一个有关岭南思想、文化、经济、政治、人口和科技等方面的系统而复杂的工程了。
在3里长的鹅卵石小街上，我慢慢地冒雨走了一个来回。看着脚下那被雨水洗涤干净的圆石，思索着曾经发生在小街上纷繁过往的人和事：先人们在这里留下了足迹，所以，我们有幸知道是谁曾走过这条小街，并在这里投过宿，吃过饭，忧过虑，留过诗，但是，他们并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人能到小街古巷来凭吊他们的遗迹，感叹他们过五岭穿古道的艰难，正像我们无法预料身后的人情世态是一回事。透过广阔的历史的原野，我依稀辩认出了这些人留在小街上的脚印，他们是：宋之问、张九龄、刘长卿、苏轼、扬万里、朱熹、文天祥、戚继光、汤显祖、屈大均、王士祯、李调元、翁方纲和陈毅等。
  深厚的人文背景是构建这条古巷历史文化大厦的基石，当你走入这条广东惟一保存完好的宋代古巷时，出现在你眼前的似乎不仅仅是地面上的鹅卵石，街道两边的店铺和古旧宅院，那蒙蒙细雨的后面，还有着一片大海，那大海中有红梅与白雪，有晓月与轻风，有悲剧与欢乐，有屈辱与梦想，还有着无限的迷离。那是迁客骚人在这梅关古道上忧国忧民、愤世嫉俗的千余诗篇！
我有两位故国乡亲，一位是从广东辞官北归的戚继光（1528—1587），当他过珠玑、越五岭时留下了一首《入梅关》：“五岭山头月半弯，照人今古去未还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青袍芒履途中味，白简朱缨天上班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烟水情多鸥意惬，长林风静鸟声闲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依稀已觉黄梁熟，却把梅关当玉关。”
在离珠玑巷不远的梅岭古道上，这位让倭寇闻风丧胆的将军诗人对往昔戎马生涯记忆犹新，于今百事了了，觉得人生不过是黄粱一梦。即便如此，将军仍“把梅关当玉关”，充分表现了再也不能为国家镇守边疆、外拒倭敌的痛苦心情。
还有一位是外号渔洋山人的王士祯（1634—1711），文学史上称他为清初文坛宗主，他与《聊斋志异》的作者蒲松龄为同代同乡好友。渔洋先生南游广东路经梅关古道时写了一首《红梅驿》：“朝登来雁亭，午过红梅驿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梅落雁先归，肠断天南客。”
此诗寄托了一种浓郁的游子的乡愁。它能引发出远游人怅然中的失落，无耐中的感喟。隐喻了一种无尽的伤感与眷恋。要是在17年前我初入岭南时读到老乡的这首诗，断然会有失落与伤感，不过历经这些年岭南的风风雨雨，也已经是“日久他乡似故乡了”。
自入巷口，同伴们就很快散入这长巷两边的角角落落里去了，我一边独行，一边也造访过几户人家。街上静寂，住家里同样清闲。他们既不像种地的农户，也不似经营贸易的商家，一色的古式临街平房。当街的墙上总有一大字，标明本家的属姓。多数人家前屋内置一方桌，几条木凳，游人可随意进入小坐，与主人聊聊天。我就是这样了解到，鼎盛时期，小镇上曾有一百多姓氏，十好几万人。后来他们又继续南行，到了广州、佛山、番禺、中山、顺德和南海等地，遍布整个珠江三角洲。如今，因历史的变迁和岁月的沧桑，珠玑巷现在还有居民20多姓，320多户，1400多人，他们成了这梅关古道和历史旧巷的见证人！
同行者中有位杨姓先生，为进珠玑巷认祖归宗已准备了好些个年头了，他尽访了周近杨氏同宗，排列了自他向上不少代族谱，这次如原以尝，终于走进了杨氏家门，与珠玑巷的总谱进行了成功地对接，证明了眼下岭南杨姓家族原是河南开封天波杨府里的后裔。
这条仅仅四米宽的珠玑巷，从这里通过的不仅是朱大均、洪秀全、郑观应、康有为、梁启超、孙中山等四千多万“老广”的前辈们，与他们一起进入岭南的还有中原的文化、科学、技术与传统。在中国古代，能把中原和岭南，能把黄河流域、长江流域和珠江流域联系在一起的就是这条小街古巷，当然，这不仅是一种地理上的衔接，更重要的是一种血缘、文化、意识形态等方方面面的融洽，这种融洽是时间长短与外力大小所分不开割不断的。即便产生了离分，用历史的眼光看，那也一定是短暂的和临时的。要不，中国大陆的版图怎能延伸到南海之滨呢？
珠玑巷，是记录中原人口南移和五岭南北融和的一座里程碑！

看到好多篇珠玑巷的文章，有的是游记，有的是讲述它的历史，这篇好像两者兼有。